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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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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轟轟烈烈的太子政變,不過持續了一個多時辰,便塵埃落定了。

將軍們散去,宮人們湧上來,擡著幾個大水車一潑,玄武門下的血跡便被沖得幹幹凈凈。那些死去的人好像都不曾來過,大唐好像從來就沒有立過太子,李隆基站在玄武門下,卸去了沈重的盔甲,一身輕松地體會蒼穹浩渺,敏銳地嗅到空氣中尚未來得及消散的一絲血的味道。

陳兵時無比擁擠,獨自站在門樓下時,這門前的廣場就顯得空曠了許多,擡頭仰望高大得看不到頂部飛檐的玄武門,李隆基努力體會著那時站在這裏的李重俊的感覺——那是來自皇權的壓迫。

“三郎!”將要關閉的宮門裏,薛崇簡飛奔而來。

他也卸去了盔甲,像他的父親一樣,年紀輕輕就穿了一身紫袍,隆基為他高興:“聽說聖人感念崇簡的功勞,賜爵銀青光祿大夫,崇簡也是與宰相等階的朝中重臣了。”

“三郎,如果真要論什麽功勞,功勞不是你的嗎?”崇簡並不為自己的升遷而喜,皺著眉頭想不通今日朝上對太子叛亂事件的論功行賞,“雖說我是皇宮的衛尉少卿,你是被派去跟著太子的人,但也不能僅僅因為你的身份,就說你知情不報,全然不理功勞,反而貶去潞州啊!”

拍拍這個好兄弟的肩,李隆基似乎對被虛妄的罪名貶為潞州別駕這件事並不在意,笑道:“離開朝廷焉知非福?”

“真不知道姨母是怎麽想的!”詔書是上官婉兒寫的,崇簡曾私下裏向母親提起,替隆基打抱不平,但太平也不予理會,那就說明並不是韋後施加的壓力,事實上,韋後並不註意這個前來勤王的小子,比起他們這些小輩,她更關註立下大功的鎮國太平公主和安國相王的動向。

“秉軍國大政者,就是要想別人之不可想,大丈夫坦蕩於世,只要還有一條性命在,就斷不了胸中的大志。崇簡大可不必如此心傷。”剛才回望宮門時明明還滿心不服,面對崇簡,隆基卻能談笑自若,他背向宮門張臂,像是要把天下都攬入己懷,“我在宮中二十二年了,祖母說歷練才能出真知,也是時候離開這座囚籠,是時候去看看大唐的錦繡山河了!”

他便那樣不回頭地朝著他的錦繡山河走去,崇簡站在身後目送,覺得興許是隆基從小被養在那個神明一樣的女人身邊,他胸中的氣魄總是這樣與眾不同。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神明的羽翼下成長,興許真的會沾上神的品性。

比起隆基的大度,朝堂上關於太子名位的爭奪,卻是不可開交。

依然是皇帝坐主位,皇後在旁聽政,紫袍裏皇後黨羽占了大半的格局。婉兒剛剛拔擢了幾個先被自己拉回京城的官員就碰上李重俊政變的事,太子突然起事,打亂了既定的布局,也空出來那個早有人虎視眈眈的位置。

“陛下,皇太子是國之根基,如今廢太子已因悖逆伏誅,陛下雖春秋鼎盛,亦不能不詳加考慮此事,宜早立太子,使群臣安心,亦使周邊邦國免於覬覦啊!”升任中書令的宗楚客首先出來提起立儲的事。

李顯扶著額,似乎還在想李重俊突然作亂的事,有氣無力地問:“諸卿有什麽諫言嗎?”

尚書左仆射韋巨源出班,奏道:“臣聞《春秋公羊傳》曰:‘立嫡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又聞《唐律》有‘諸立嫡違法者,徒一年’之刑,乃至無論亙古常法,還是祖宗家法,皆以立嫡為要。陛下前不以立嫡為重,立庶長子重俊,已釀成大禍,切不可再鑄此錯。故臣以為,陛下新立,應當立嫡。”

“立嫡是自然的,可懿德太子蒙難,我哪裏還有嫡子?”李顯攤攤手,望向身邊的韋後,他也痛心唯一的嫡子李重潤的早殤,詔令以皇帝之禮改葬,並追謚為“懿德太子”。如今在沒有嫡子的情況下又提起立嫡的事,他可不信韋後肯把皇後的位置讓出來,給生下過庶子的妃嬪。

“陛下沒有嫡子,卻還有嫡女啊!”韋巨源趁機奏道,“安樂公主世有賢名,況前有則天皇後秉政,今又有孝子無論是父親還是母親,皆要服喪三年的政令,可見是兒子還是女兒並不影響嫡出的身份,嫡庶之分為重,男女之別為輕,臣請陛下立安樂公主為皇太女!”

韋巨源倒頭便拜了下去,宗楚客忙跟著他下拜,喊道:“臣亦有此意!”

“陛下又不是沒有兒子。譙王雖在均州,那是陛下磨練皇子的好意,如今正可回宮正位。就算譙王沒有悔改之意,陛下不是還有溫王這個皇子嗎?怎麽就必須立皇太女不可了呢?”在婉兒的安排下,剛剛接替升官的楊再思成為戶部尚書的蘇瑰挽著笏板,蔑視地上奴婢一樣的兩個曾經的同僚,今日的上司。

聽見朝上竟然有了反駁的聲音,跪在地上的宗楚客不悅,回頭瞪著他,道:“蘇尚書,韋相公方才說了,廢太子前蒙陛下聖恩忝居儲位,終因不是嫡子而名不正言不順,叛亂是遲早的事,陛下已經登了一回玄武門平叛,難道蘇尚書還要陛下重蹈覆轍嗎?”

他把“蘇尚書”的官位咬得極重,仿佛還在譏諷蘇瑰被罷相的事。對於這些因攀附權貴而位居三公的人,蘇瑰輕蔑的眼裏甚至還有些憐憫,比起跪著說話心虛氣短,站著進諫義正辭嚴:“廢太子獲立儲位時,是陛下的長子,陛下嫡系一脈雕零,扶立長子是合法的決策,陛下沒有錯。廢太子起兵作亂,或是受誰威逼,或是不得良教,尚不知其中緣由,然廢太子之亂,起於廢太子個人的悖逆之心,終究同譙王與溫王沒有關系,陛下若以此不再考慮更加合法的兒子,豈能服眾,與不教而誅何異?”

“什麽不教而誅?”站在列前的尚書右仆射楊再思冷笑著覷睨蘇瑰,“蘇尚書,仆來問你,神龍元年重查懿德太子與永泰公主案,刑部是不是有案底上寫,當時譙王與賊人張易之通謀陷害懿德太子,欲致嫡兄於死地?皇太子是天下孝子表率,這樣不孝不悌之人,也配成為儲君嗎?”

“刑部的卷宗仆是全都調驗過的,譙王案明顯有諸多疑點,不知為什麽,當初任刑部尚書的韋相公一概不問,匆匆了結,辦案的流程還沒走完,就求得了陛下的手諭。”刑部尚書李乂出班,朝上面拜禮,“臣正要向陛下上奏此事,刑部以為,譙王的案子需要重新審查。”

“誰準你調原有卷宗的?”李顯還未說話,韋巨源起身就指向李乂,“無旨為什麽調結案封好的卷宗?你在懷疑我的判斷嗎?你是在說當朝的宰相判錯了皇子的大案嗎!監察禦史在哪裏?竟然發生這樣的事情,為什麽早不彈劾?”

“是要彈劾的!”隊伍後面站出來一個穿著紅袍的年輕人,戴著監察禦史的獬豸冠,全然不懼地走到韋巨源身邊站好,向皇帝行禮,“臣監察禦史張說,彈劾尚書左仆射韋巨源,其任刑部尚書時,斷皇子大案沒有依憑,任吏部尚書時,又專擅選官,具奏已呈遞臺閣,望陛下明察!”

韋後的黨羽在朝上說話,還沒有像這樣困難過,韋後有些坐不住,想起什麽似的望向坐在皇帝下首小案邊,既非聽政又非臣子之位上的上官婉兒,婉兒的臉上一片平靜,似乎並不感於朝上的火氣。

“陛下!臣實在冤枉!”罵不過去,韋巨源耍起了賴皮,跪在地上老淚縱橫,“他們不知是誰家的門第,竟敢仗勢欺侮大唐的宰相,陛下若不處置,臣無顏入太極殿了!”

“陛下!臣等是為陛下計,才勸陛下早立新儲,如今百官都知道沒有誰比安樂公主更合適,他們分明是想要擾亂朝綱,這樣的人高居部堂,恕臣不能與之共事!”宗楚客忙跟著造勢,大有要把反對的人都置於死地的模樣。

楊再思覺得自己也應該說點什麽,於是執笏欲言:“陛下……”

“好了!”李顯卻是少有地惱怒起身,階下的臣子都低了頭,餘光瞥見他心煩意亂地在階陛上來回踱了幾步,訓話從未有這樣嚴厲過,“重俊剛剛離世,尚不知是為何突然起兵,你們沒有一個人替失去兒子的父親悲哀,全都來眼紅東宮空出來的那個位子嗎?”

話音落地,朝堂喑啞,過去所有人都背靠自己的勢力說話,從不擔心皇帝會怎麽想,如今李顯終於被逼急了,用沖天的怒火提醒所有人,大唐還有一個皇帝在位。

“重潤、重俊、重福、重茂,還有裹兒,他們都是我的孩子,我一樣地愛他們,如果是真的做錯了事,就要受到懲罰,哪怕是在玄武門下丟了性命。他在朝他父親發難的那一刻已經失去了作為一個兒子的立場,可當他的人頭落地,那一具什麽妄想也不再有的軀體,還是我的兒子啊!”李顯顫抖的手扶在階陛前的欄桿上,另一只手捂住胸口,離得不太遠的婉兒能感受到那種痛徹心扉,“重潤死了,我不能發喪,重俊死了,我也不能發喪,重福走了,重茂還小,裹兒是妹妹,難道就沒有一點骨肉親情,為她的哥哥哀痛哪怕一瞬嗎?我不信裹兒是那樣的人,是你們在害她!”

就算是這樣,他也還在維護著女兒,韋後坐不住了,上來要扶他:“陛下……”

“朕還沒有病入膏肓!朕還沒有死!”李顯竟然掙開韋後,往下一步跌坐在階梯上,掃視一圈階下依然是各懷心思的群臣,又覺得自己這樣的訓話實在沒意思,於是揮了揮手,十分疲憊地趕走他們,“朕今天不想議事,退朝,退朝吧……”

朝臣面面相覷,看看階上楞住的韋後,又看看那邊坐著的昭容。婉兒十分平靜地站起身來,像正常的朝會散去時那樣,百官忙跟著下跪,一聲並不很齊整的“萬歲萬歲萬萬歲”在大殿中滾過,震不亮君主陰沈的臉色,只能迅速地消散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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